文丨王成伦

之三：春启九囿序，江山尽良善

春风一渡豫东平原，千里睡一冬的地皮便悄然酥软。冻土化开，地气升腾，田埂、沟沿、地头、林间，便有一簇极新绿顶破尘泥，迎着暖阳舒展眉眼。荠荠菜伏地铺翠，蒲公英擎起嫩黄，灰灰菜肥润多汁，米米蒿纤柔含烟，面条菜嫩茎如脂，柳絮长空如雪，杨芽嫩尖初绽；再到榆钱串串垂枝、槐花团团堆雪、香椿紫芽凝露、楮不揪穗穗垂香，红薯叶、马齿苋、茼蒿、扫帚苗、芹菜叶轮换而生。一场时序的商定，在原野间静静赴会，把豫东的春天，形成了一畦畦可采、可烹、可尝、可念的清鲜。

采春菜，是豫东平原乡里东谈主最虔敬的迎春庆典，亦是我与春天最良善的讲和与对话。天方破晓，露重风轻，挎一只白辣条编小篮，拿一把薄刃小铲，步入漫野新绿之中。我俯身轻问：荠菜，你可愿随我回家？它便以最肥嫩的叶片相迎，要择贴地无花、根白叶厚的，小铲入土，轻轻一撬，连根带露捧起，土壤的腥甜混着草香，漫过指尖。我唤蒲公英，它便顶着嫩心颔首，掐取尖端新叶，贫穷之气先入鼻息，似在诉说山野的清冽。遇着面条菜、米米蒿、灰灰菜，只消指尖轻掐嫩梢，脆嫩应声而断，仿佛地面递来的一把把青绿诗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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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起处，柳叶鹅黄，柳絮嫩绿，我轻拈几缕洁净柔絮软叶，收入篮中，添一份春日荒芜的孤高；杨树初发的嫩芽，紫红嫩润，尚未展叶，恰是采摘时节，掐取尖端嫩尖，带着浅浅贫穷，亦是春味一味。登高望枝，榆钱满树，我轻摇枝干，青钱簌簌落下，串串清翠，进口微甜，如与春光私语。槐花半开未放，香气最浓，我抬手轻捋，素白花瓣落满掌心，似云似雪。香椿只取顶芽，紫红油亮，香气犀利豪放，一掐便染指留香；楮不揪摘嫩穗，蓬松鲜活；扫帚苗、茼蒿取嫩尖，清皑皑白；马齿苋贴地膨胀，肥厚多汁；红薯叶、芹菜叶鲜活欲滴。一篮一采，一问一答，我与春菜沉默相对，情意叠加，它们生于原野，归于焰火，不负春风，不负农东谈主。

烹春菜，是豫东乡村最动东谈主的焰火诗意，母亲在灶前，总能把寻常春菜，变出各样技俩，蒸、拌、炒、煮、炸、烙、包，一味一味，齐是对当然的垂青，更是藏在岁月里的深情。

母亲最拿手的，还是豫东平原乡村东谈主魂牵梦萦的蒸菜。洗净沥干的榆钱、槐花、面条菜、柳絮、杨芽、扫帚苗、楮不揪，被她细细抖上一层薄面，松散如云，不粘不连，上锅旺火蒸透。揭笼那一刻，白雾裹带幽香扑面而来，她再调一碗秘制蒜汁，香醋、香油、极少盐，淋在蒸菜之上，松软清甜，进口即化。柳絮蒸菜滋补如雪，杨树芽蒸菜贫穷回甘，每一口都带着原野的风，是我一世难忘的春日清欢。

最得纯碎最本味的凉拌，母亲也作念得精妙。蒲公英焯水去苦，加盐、香油、极少生抽，清冽降火，苦后是甜；荠荠菜挤干切碎，拌嫩白豆腐，青白相映，鲜而不寡；柳絮、杨树芽焯水挤净苦水，拌上辣椒油与蒜泥，直爽开胃，一口便解尽一冬的千里闷。

最暖焰火的清炒，是母亲手中的春日盛景。香椿焯水后与金黄鸡蛋同炒，香气扑鼻，色味双绝；槐花炒蛋，清甜与蛋香相融，满口芬芳；灰灰菜快炒，软嫩适口；马齿苋旺火翻炒，酸香开胃；嫩红薯叶清炒，滑嫩鲜香；茼蒿清炒，幽香四溢。一碗下肚，周身窘迫尽散，只余暖意融融。

最温润养东谈主的煮汤煮粥，母心腹手拈来。荠荠菜煮豆腐羹，鲜醇暖胃，暖意漫过作为百骸；米米蒿、芹菜叶入白粥，清润解腻；柳絮、杨树芽入汤，九游官方网站清鲜素雅；红薯叶煮汤，清淡回甘，最抚凡东谈主心。

最是解馋的炸制与包馅，更是母亲的精于此道。香椿裹面炸至金黄，外酥里嫩；柳絮、杨芽拌入面糊炸成菜丸，香酥好意思味；荠荠菜、马齿苋、槐花、榆钱调馅，包饺子、蒸包子、作念菜蟒、烙菜馍，鲜气渗透面皮，一口咬下，汁水丰盈，唇齿留香。那是豫东东谈主藏在春日里的奢享，亦是我童年最浪掷的口福。

这些生于野、长于野的春菜，既是盘中清鲜，亦是东谈主间良药。俗话云“三月三，荠菜赛灵丹”，其健脾利水、清肝明目，最是养东谈主；蒲公英清热解毒、消肿散结，是春日降火第一味；榆钱健脾安神、清心降火，甜润善良；槐花凉血润肺，香气入心；香椿理气健脾，开胃增食；马齿苋清热利湿、润肠通便；扫帚苗明目去热，茼蒿和胃消痰，灰灰菜清热祛湿；杨树芽清热解毒，柳絮凉血止血，一味味春菜，安妥天时，保重身心，这是地皮赠予乡村东谈主最朴素的福祉。

乡村东谈主享春菜，欢欣平静焰火之间。田埂采摘时，邻里相逢，笑语相闻，你篮中多一把荠菜，我筐里添几串榆钱，相互谦让，相互共享；灶前蒸炒时，炊烟褭褭，香气绕院，孩童围在灶边，踮脚等候，迫不足待尝一口鲜；阖家围桌，粗瓷盆盛着蒸菜，白瓷盘装着香椿炒蛋，竹盘里摆着菜馍，老东谈主细嚼慢咽，笑谈年成；孩童合手一把榆钱，甜满嘴角；主妇端上蒜拌野菜，眉眼良善；男东谈主浅酌淡酒，心惬意足。莫得珍馐盛宴，莫得实践摆盘，只这一口清鲜，便胜却东谈主间多数。风从原野来，香从灶头起，欢欣生于心底，从容落于岁月。

亘古亘今，多数文东谈主骚人，亦为这荒野春菜倾心吟咏。“谁谓荼苦，其甘如荠”，《诗经》以千年之笔，谈尽荠菜之甘；“麦饭何妨荐寒食，榆钱元不济贫家”，写尽榆钱焰火，质朴情深；“舞困榆钱自落，秋千外、绿水桥平”，春光与榆钱相映，诗意盎然；“青浮卵碗槐芽饼，红点冰盘藿叶鱼”，赞槐花清鲜，入馔成诗；“食之竟月香齿颊”，康有为盛赞香椿之香，久久不散；“荠菜挑供饼，槐芽采作葅”，乡野春味，尽入诗行；“杨花榆荚无才想，惟解漫天作雪飞”，柳絮纷飞，亦是春日最好意思的诗行。一字一板，齐是对春菜的迷恋，对田园的向往。

我与这些春菜，是岁岁年年不改的相约。不必誓山盟海，毋庸刻意奔赴，每至春风回暖，原野泛青，我便如约而至，它们亦准时孕育。我问春菜，何为岁月？春菜不语，只以青绿作答，以清鲜相赠。它教我懂得，最好意思的状况不在辽阔，而在眼下原野；最确切滋味不在奢豪，而在焰火平淡；最深的情意，不在喧嚣茂盛，而在地皮与东谈主心之间。它是童年篮中不散的欣喜，是母亲灶台不朽的焰火，是岁月流转中，遥远如初的清欢。

春野拾翠，采的是野菜，拾的是春光；一口清鲜，尝的是当然，品的是岁华。豫东平原乡村的风，吹过一季又一季，春菜生了又生，岁月长了又长。愿每一年春风再起时，我仍能挎篮向野，与春菜相约，与旧地相拥，与母亲的滋味重逢，把一口清鲜，融进漫漫年华，让荒野之好意思、焰火之暖、乡土之情、母爱之深，长防范间，岁岁芬芳，生生遏抑。

2026年4月20日定稿于北京书房

☆ 本文作家简介：王成伦，河南省西华县东谈主，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，舟师大校，现居北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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